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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廣播紀元7年,程心2
三體全集(全3冊)(每個人的書架上都該有套《三體》!關于宇宙的狂野想象!)第三部 廣播紀元7年,程心2有聲小說在線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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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噪聲持續了三分鐘左右,幾光年外傳來的圖像在球體中出現了,很清晰,沒有絲毫干擾和變形。

程心曾無數次猜測自己將看到什么,也許只有聲音或文字,也許會看到一個培養液中的大腦,也許會看到云天明完整的本人……雖然她認為最后的那個可能性很小,但還是設想了那種情況下云天明可能身處的環境,也想出了無數種,然而,現在見到的絕對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片陽光下的金色麥田。

麥田大約有半畝的樣子,長勢很好,該收割了。

田地的土壤有些詭異,是純黑色的,顆粒的晶面反射著陽光,在土地上形成無數閃爍的星星。

在麥田旁的黑土中,插著一把鐵鍬,式樣很普通,甚至它的鍬把看上去都像是木頭的。

鐵鍬上掛著一頂草帽,顯然是用麥秸稈編成的,有些舊了,磨破的邊緣上秸稈都伸了出來。

在麥田的后面還有一片地,種著綠色的作物,好像是蔬菜。

一陣微風吹過,麥田里泛起道道麥浪。

在這黑土田園之上,程心看到了一個異世界的天空,或者穹頂。

那是由一大團紛亂的管道構成的,管道有粗有細,都呈暗灰色,像一團亂麻般纏繞糾結。

在這纏盤成一堆的上千根管道中,有兩三根在發光,光度很強,像幾根蜿蜒曲折的燈絲。

發光的管道露在外面的部分把光芒灑向麥田,成為供作物生長的陽光,同時也用光亮標示出它在那團管道亂麻中的走向。

每根發光的管道只亮很短的時間就暗下去了,同時另一根管道又亮起來,每時每刻都保持有兩至三根管道發光,這種轉換使得麥田上的光影也在不斷變幻中,像是太陽在云層中出沒一樣。

令程心感到震撼的是這團管道的混亂程度。

這絕不是疏于整理造成的,相反,形成這種混亂是要費很大力氣的,這是一種達到極致的混亂,好像其中出現任何一點點的秩序都是忌諱。

這似乎暗示著一種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美學取向:混亂是美的,秩序是丑的。

那些發光的管道使這團亂麻有了奇特的生氣,有種陽光透過云層的感覺,程心一時不禁想到,這是不是對云和太陽的一種極度變形的藝術表現?

旋即,她又感覺整團管道亂麻像一個巨大的大腦模型,那交替亮起的管子象征著一條條神經回路的建立……但理智使她否定了這些奇想,比較合理的推測是:這可能是一個散熱系統或類似的裝置,并非為下面的農田而建,后者只是利用它發出的光照而已。

僅從外形上看,這個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工程理念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心既感到疑惑,又被它迷住了。

有一個人從麥田深處走來,程心遠遠就認出了他是云天明。

云天明穿著一身銀色的夾克,是用一種類似于反射膜的布料做成的,像那頂草帽一樣舊,看上去很普通。

他的褲子在麥叢中看不到,可能也是同樣的面料做成的。

他在麥田中慢慢走近,程心看清了他的臉,他看上去很年輕,就是三個世紀前與她分別時的歲數,但比那時健康許多,臉曬得有些黑。

他沒有向程心這邊看,而是拔下一穗麥子,在手里搓了幾下,然后吹去麥殼,邊走邊把麥粒扔到嘴里吃,就這樣走出了麥田。

當程心感到云天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時,他卻抬起頭來,微笑著沖程心揮揮手。

“程心,你好!”

云天明說。

他看她的目光中充滿喜悅,但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喜悅,就像田間干活的小伙子看到同村的姑娘從城里回來時一樣,仿佛三個世紀的歲月不存在,幾光年的距離也不存在,他們一直在一起。

這是程心完全沒有想到的,云天明的目光像一雙寬厚的手撫摸著她,讓她極度緊張的精神放松了一些。

這時,貼在舷窗上的三盞燈中的綠燈亮了。

“你好!”

程心說,跨越三個世紀的情感在她的意識深處涌動,像郁積的火山。

但她果斷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對自己默念:記,只是記,記住一切。

“你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

云天明微笑著點點頭,又向嘴里扔了一粒麥子。

“你在做什么?”

對這個問題,云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向麥田揮揮手,“種地呀!”

“是在為自己種嗎?”

“當然,要不我吃什么?”

云天明在程心的記憶中是另一個樣子。

在階梯計劃的那段時間,一個憔悴虛弱的絕癥病人;再早些時候,一個孤僻離群的大學生。

那時的云天明雖然對世界封閉著自己的內心,卻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狀態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

但現在的云天明,所顯露出來的只有成熟,從他身上看不到故事,雖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奧德賽史詩更曲折、詭異和壯麗,但看不到。

三個世紀在太空深處孤獨的漂流,在異世界那難以想象的人生旅程,身體和靈魂注定要經歷的無數磨難和考驗,在他的身上都沒有絲毫痕跡,只留下成熟,充滿陽光的成熟,像他身后金黃的麥子。

云天明是生活的勝利者。

“謝謝你送的種子。”

云天明說,語氣很真誠,“我把它們都種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長得很好,只有黃瓜沒種成,黃瓜不好種。”

程心暗暗咀嚼著這話的含義:他怎么知道種子是我送的(盡管最后換上了更優良的)?

是他們告訴他的,還是……

程心說:“我以為這里只能無土栽培的,沒想到飛船上還有土地。”

云天明彎腰抓起一把黑土,讓土從指縫慢慢流出,下落的黑土閃動著點點晶光,“這是隕石做成的,這樣的土……”

綠燈熄滅,黃燈亮起。

云天明顯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話頭,舉起一只手笑了笑,這動作和表情顯然是做給監聽者的。

黃燈熄滅,綠燈再次亮起。

“多長時間了?”

程心問。

她故意問出這樣一個含糊的問題,有許多可能的解讀,可以指他種了多長時間的地,或他的大腦被移植到克隆的身體中有多長時間,或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多長時間,或任何別的含義,她想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傳遞信息。

“很長時間了。”

云天明給出了一個更含糊的回答。

他看上去平靜依舊,但剛才的黃燈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傷害。

云天明接著說:“開始我不會種地,想看看別人怎么種,但你知道,已經沒有真正的農民了,我只能自己學著種。

慢慢學會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剛才的猜測被證實了,云天明話中的含義很明確: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農民,他就能看到他們種地,就是說,他能看到智子從地球傳回的信息!這至少說明,云天明與三體世界的關系已經相當密切了。

“麥子長得真好,該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發動機運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則……”

黃燈亮。

又一個猜測被證實了:空中那一團亂麻的管道確實是一種類似于散熱系統的東西,它們發光的能量來自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

程心微笑著說,“想知道我的事嗎?

你走以后的……”

“我都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云天明說出這句話時仍那么平靜和沉穩,卻使程心的心震顫了一下。

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過智子實時地看著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樣成為執劍人,看到她在威懾紀元的最后時刻扔掉了那個紅色開關,看著她在澳大利亞經歷的苦難,看著她在極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后來,還看著她把那粒膠囊拿在手中……他與她一起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可以想象,當他看著幾光年遠方的她在煉獄中掙扎時,一定比她還痛苦。

如果她能早些知道,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離守候在自己的身邊,那該是怎樣的安慰。

但那時對于程心而言,云天明已經迷失在廣漠的太空深處,在大部分時間中,她以為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時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說,像是自語。

“怎么可能……”云天明輕輕搖搖頭。

被壓抑在深處的情感再次涌動起來,程心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

“那,你的經歷呢?

有什么能告訴我的嗎?”

程心問,這是赤裸裸的冒險,但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嗯……讓我想想……”云天明沉吟著。

黃燈亮,這次是在云天明還沒有說出任何實質內容前就亮起,是嚴重的警告。

云天明果斷地搖搖頭,“沒有,沒有能告訴你的,真的沒有。”

程心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對于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至于云天明要做什么,她只有等待。

“我們不能這樣說話了。”

云天明輕輕嘆息著說,并用眼睛說出了后面的話:為了你。

是的,太危險了,黃燈已經亮起三次。

程心也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云天明放棄了,她的使命無法完成,但也只能這樣,她理解他。

一旦放棄了使命,這片容納他們的幾光年直徑的太空就成了他們的私密世界。

其實,如果僅限于她和他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他們用目光就能傾訴一切。

現在,當注意力從使命稍稍移開,程心從云天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更多的東西,一下把她帶回到大學時代。

那時云天明就常常向她投來這樣的目光,他做得很隱蔽,但女孩子的直覺能感受到。

現在,這目光與他的成熟融合在一起,像穿過光年距離的陽光,讓她沉浸在溫暖和幸福中。

但這種程心愿意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并沒有持續多久,云天明又說話了。

“程心,你還記得咱們倆小時候是怎么在一起消磨時光的嗎?”

程心輕輕搖頭,這個問題猝不及防,也不可理解,小時候?

!但她成功地掩蓋了自己的驚奇。

“那無數個晚上,我們常常在睡前打電話聊天。

我們編故事,講故事,你總是編得比我好。

我們編了多少故事,有上百個吧?”

“應該有吧,很多的。”

程心以前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她很驚奇自己現在竟能如此不動聲色。

“你還記得那些故事嗎?”

“大部分忘了,童年已離我很遠了。”

“但離我并不遠,這些年,我把那些故事,我編的和你編的,重新講了一遍又一遍。”

“給自己講嗎?”

“不,不是給自己講。

我來到這里,總得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么……我有什么能給他們的呢?

想來想去,我能給這個世界帶來童年,所以我就講我們編的那些故事,孩子們都很喜歡。

我甚至還出過一本選集,叫《地球的童話》,很受歡迎。

這是我們倆的書,我沒有剽竊你的作品,你編的故事都署你的名,所以,你在這里是著名的文學家。”

以迄今為止人類對三體種族極其有限的了解,三體人兩性結合的方式是雙方的身體融為一體,之后這個融合的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為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后代,也是云天明所說的孩子。

但這些個體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出生后思想上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所以并不是人類意義上的真正的孩子,三體世界真的沒有童年。

三體人和人類學者都認為,這是造成兩個世界社會文化巨大差異的根源之一。

程心緊張起來,她現在知道云天明并沒有放棄。

關鍵時刻到來了,她必須做些什么,但要萬分謹慎!她微笑著說:“既然咱們不能說別的,那些故事總能講吧?

那真的只和我們有關。”

“講我編的還是你編的?”

“講我編的吧,把我的童年帶回來。”

程心的回答幾乎沒有遲疑,連她都驚異自己思維的速度,僅一瞬間,她明白了云天明的用意。

“這很好,那我們下面不再說別的了,就講故事,講你編的那些故事。”

云天明說這話時攤開兩手看著上方,顯然是說給監聽者聽的,意思很明白:這樣行了吧,肯定都是安全的內容。

然后他轉向程心,“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講哪個呢?

那我就講,嗯……《國王的新畫師》吧。”

于是,云天明開始講那個叫《國王的新畫師》的童話故事,他的聲音低沉舒緩,像在吟誦一首長長的古老歌謠。

程心開始是在努力記憶,但漸漸就沉浸在了故事中。

時間就在云天明的童話中流逝。

他先后講了內容連續的三個故事:《國王的新畫師》、《饕餮海》和《深水王子》。

當第三個故事結束時,在智子的顯示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顯示會面的時間只剩一分鐘了。

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

程心從童話的夢中突然驚醒,什么東西猛烈地撞擊著她的心扉,讓她難以承受。

她說:“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一定還能相見的。”

這話脫口而出,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重復了智子的話。

“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一個地方。”

“那就在你送給我的那顆星吧,那是我們的星星。”

程心不假思索地說。

“好,在我們的星星!”

在他們跨越光年的深情注視中,倒計時歸零,畫面消失,又變成一片白噪聲雪花,然后變回到最初的全反射鏡面。

艙內的綠燈滅了,此時三盞燈都沒有亮。

程心知道,自己正處在最后的生死線上。

在幾光年外三體第一艦隊的某艘戰艦上,她和云天明談話的內容正被重放接受審核,死亡的紅燈隨時會亮起,之前不會再有黃燈警告。

在智子球體的表面,程心又看到了太空艇的映像,看到了艇中的自己。

球形的太空艇對著智子的這一半是全透明的,看上去像一個精致的圓形項鏈掛件,自己就是繪在這個小圓盤上的肖像。

她身著雪白的超輕太空服,看上去純凈、年輕、美麗。

最讓她驚奇的是自己的目光,清澈寧靜,完全沒有透出內心的波瀾。

想到這個美麗的掛件將掛在云天明的心上,她感到一絲安慰。

經過了一段程心很難判斷長短的時間,智子消失了,紅燈沒有亮。

外面太空依舊,藍色的地球在遠方重新出現,身后是太陽,它們見證了一切。

超重出現,太空艇的發動機啟動加速,返程開始了。

在返航的幾個小時中,程心把太空艇全部調成不透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重新變成了一部記憶機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復述著云天明說過的話和講過的故事。

加速停止,失重滑行,發動機掉轉方向,減速,這些她都沒察覺,直到一陣震動后,艙門打開,終端站港口的燈光透了進來。

迎接她的是陪同她前來的四名官員中的兩位,他們表情冷漠,只是簡單地打了招呼,就帶著程心穿過港口,來到一道密封門前。

“程心博士,你需要休息,不要再多想過去的事了,我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能得到什么。”

那位PDC官員說,然后請程心通過剛打開的密封門。

程心原以為這是港口的出口,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某種晦暗的金屬,極為密封,門在她身后關上后看不出一點兒痕跡。

這里絕不是休息的地方,陳設相當簡單,只有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話筒;這個時代話筒基本絕跡,只有進行高保真錄音時才使用。

房間的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像硫黃味,皮膚也感到微微的瘙癢,空氣中顯然充滿靜電。

房間里擠滿了人,特別小組的成員全在這里。

那兩位迎接的官員一進房間,臉上冷漠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目光變得與其他人一樣凝重和關切。

“這里是智子盲區。”

有人對程心說。

她這才知道人類已經能夠屏蔽智子了,盡管只能在這樣窄小的封閉空間中做到。

總參謀長說:“現在請復述你們談話的全部內容,不要漏掉任何能想起來的細節,每個字都很重要。”

然后,特別小組的所有人都悄然退出,最后離開的是一位工程師,她告誡程心屏蔽室的四壁都是帶電的,千萬不能觸碰。

房間里只剩下程心一人,她在小桌前坐下來,開始復述她記住的一切。

一個小時十分鐘后,她完成了。

她喝了一點水和牛奶,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第二遍復述,然后是第三遍。

在第四遍復述時,她被要求從后向前回憶。

第五遍是在一個心理學家小組陪同下進行的,他們用某種藥物使她處于半催眠狀態,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

不知不覺間,六個多小時過去了。

復述最后完成時,特別小組的人又擁進屏蔽室。

這時他們才同程心握手擁抱,在激動中熱淚盈眶,說她卓越地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工程,但程心仍處于記憶機器的麻木狀態中。

直到程心身處太空電梯舒適的返回艙中,大腦里的記憶機器才關上,她變回到了一個女人。

極度的疲憊和情感的浪潮同時淹沒了她,面對著下方越來越近的藍色地球,她哭了起來。

這時,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反復回蕩:

我們的星星,我們的星星……

與此同時,在下方三萬多千米的地面,智子的別墅在一團火焰中化為灰燼,同時燒毀的還有那個作為智子化身的機器人。

在此之前,她向世界宣布,太陽系中的智子將全部撤離。

人們對智子的話將信將疑。

有可能離開的只是這個機器人而已,還有少量的智子長期駐留在太陽系和地球上。

但也可能她說的是實情,智子是寶貴的資源,殘存的三體文明處于星艦狀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制造新的智子,而監視太陽系和地球已沒有太大的意義。

如果艦隊進入智子盲區,就可能丟失處于太陽系中的智子。

如果是后一種情況,則意味著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徹底斷絕了聯系,再次成為宇宙中的陌路人。

長達三個世紀的戰爭和恩怨都已成為宇宙間的過眼煙云,他們即使真如智子所說的有緣再相遇,也是遙遠未來的事了,但兩個世界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

【廣播紀元7年,云天明的童話】

情報解讀委員會(IDC)的第一次會議也是在智子屏蔽室中召開的。

雖然多數人傾向于認為智子已經消失,太陽系和地球都是“干凈”的了,但還是采取了這個保密措施,主要是考慮到,萬一智子仍然存在,可能威脅到云天明的安全。

目前對公眾發布的,只是云天明與程心的對話,而云天明傳遞的情報主體——那三個童話故事,仍處于絕對保密狀態。

在透明的現代社會,從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層面上對如此重大的信息向全世界保密,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但各國還是很快就此達成了一致。

如果情報主體被公布,可能出現全世界的解讀熱潮,這可能危及到云天明的安全。

云天明的安全如此重要,并不僅僅是為他個人考慮,目前,他仍然是唯一一個身處外星社會并深入星際的人,未來,他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同時,對于云天明情報的保密解讀,標志著聯合國的權力和行動能力的進一步增強,使其向真正的世界政府又邁進了一步。

這間屏蔽室比程心在太空中用過的那間要寬敞些,但作為會議室仍很狹窄。

目前建立的屏蔽力場只能在有限的空間體積內保持均勻,體積增大力場會產生畸變,失去屏蔽作用。

與會的有三十多人,除了程心,還有兩個公元人,他們是曾經的執劍人候選人中的兩位:加速器工程師畢云峰和物理學家曹彬。

所有人都穿著連體的高壓防護服,因為屏蔽室的金屬墻壁都帶電,需要防止內部人員意外觸碰。

特別是要求人們戴防護手套,以防有人習慣性地點擊墻壁試圖激活信息窗口。

在屏蔽力場中,任何電子設備都不能運行,所以室內沒有任何信息窗口。

為保持力場的均勻,這里的陳設盡可能減少,主要就是人們的座椅,連會議桌都沒有。

與會者們穿的防護服原是電業工人高壓作業時穿的,在簡陋的金屬房間中,這一群人像是古代的工廠車間在開班前會。

對于簡陋和擁擠,以及空氣中的靜電帶來的刺鼻味道和皮膚的不適,與會者沒有人抱怨。

近三個世紀一直在智子的監視下生活,現在突然脫離了異世界的偷窺,屏蔽室中的人們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

智子屏蔽技術是在大移民結束后不久實現的,據說第一批進入屏蔽室的人都患上了一種“屏蔽綜合征”,他們像喝醉酒一樣特別多話,無所顧忌地向身邊的人傾訴自己的隱私。

有一名記者用詩意的語言形容道:“在這個狹窄的天堂,人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對視的目光不再含蓄。”

IDC是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行星防御理事會共同組建的機構,其使命是解讀云天明傳遞的情報。

它按照不同的學科和專業分為二十五個小組,這次與會的并不是專業科學家,而是各小組的負責人,也就是IDC的委員。

IDC主席首先代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向云天明和程心表達敬意,他稱云天明為人類歷史上最英勇的戰士,說他是第一個在外星世界成功生存的人類——在敵人的心臟,在那難以想象的環境中,他孤軍奮戰,給危難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希望;程心則以自己的勇氣和智慧,冒著生命危險成功地接收了來自云天明的情報。

這時,程心小聲向主席請求發言。

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會場后,說:“各位,眼前的一切,都是階梯計劃的最終成果。

這個計劃與一個人是分不開的,在三個世紀前,正是因為他的堅持,并用果敢的領導能力和卓越的創造力,使階梯計劃克服重重困難得以實現。

這個人就是時任行星防御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局長的托馬斯·維德,我認為我們也應該向他表示敬意。”

會場沉默了,對程心的提議沒人表示贊同。

在大部分人的心目中,維德是公元世紀黑暗人性的象征,是眼前這個險些被他殺掉的美麗女性的反面,想到他總是令人不寒而栗。

主席(他本人是PIA的現任局長,是維德在三個世紀后的繼任者)也沒有對程心的話做出回應,而是繼續會議的議程:“對于情報的解讀,委員會有一個基本的原則和期望,情報不可能提供任何具體的技術信息,但卻有可能指明正確的研究方向,對包括光速宇航和宇宙安全聲明在內的未知技術,提供一個正確的理論概念。

如果做到這一點,就為人類世界帶來了巨大的希望。

“我們得到的情報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云天明與程心博士的對話,另一部分是他講的三個故事。

初步分析認為,重要的信息都隱藏在三個故事中,對話部分可解讀的東西并不多。

由于以后我們的注意力不會放在對話部分,在這里先把從對話中已經得到的信息總結一下。

“首先我們得知,為了這次情報傳遞,云天明做了長期大量的準備工作,他創作了上百個童話故事,包含情報的三個故事就混雜在這些故事中。

他通過講述和出版選集的方式使三體世界熟悉這些故事,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很不容易,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那三個故事隱含的信息沒有被識破,以后敵人也會認為這些故事是安全的。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給三個故事加上了另一道保險。”

主席轉向程心,“我想提個問題:真像云天明說的那樣,你們在童年時就認識嗎?”

程心搖搖頭,“不,我們只是大學同學,他與我確實都來自同一個城市,但我們的小學和中學都不是同一所學校,大學之前我們肯定不認識。”

“這個王八蛋!他這么撒謊,想要程心的命嗎?

!”

坐在程心旁邊的艾AA大叫起來,引來眾人不滿的側目。

她不是IDC的委員,是作為程心的顧問和助理參加會議的,這也是由于程心的堅持。

AA在天文學上曾經有所建樹,但在這里她資歷太淺,受到所有人的輕視,人們都認為程心應該有一個更稱職的技術顧問,甚至程心本人也常常忘了AA曾經是一名科學家。

一名PIA官員說:“這么做危險性并不太大。

他們的童年時代在危機紀元前,那時智子還沒有到達地球,當時的他們也不可能是智子的探測對象。”

“可后來他們會查公元世紀留下來的資料!”

“現在要查到危機紀元前兩個孩子的資料談何容易?

即使查到當時的戶籍或學籍記錄什么的,知道他們小學和中學都不在同一所學校,也不能證明那時他們就不相識。

還有一點你沒想到,”PIA官員毫不掩飾對AA缺乏專業素質的輕蔑,“云天明是可以動用智子的,他肯定先試著查詢過。”

主席接著說:“這個冒險是必要的,云天明把三個故事的作者換成了程心,這就進一步使敵人確信了這些故事的安全性。

在講述的一個多小時中,黃燈一次沒亮,后來還發現,其實在故事全部講完時,智子限定的會面時間已過去了四分鐘,為了讓云天明把最后一個故事講完,監聽者善解人意地把會面時間總共延長了六分鐘,這就說明他們對這些故事已經沒有戒心。

云天明這么做還有一個重要目的,他借此傳達了一個明確的信息:三個故事中隱藏著情報。

“至于從對話中能夠解讀的其他信息不是太多,我們一致認為云天明最后的一句話比較重要——”主席說著,右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這是個習慣性動作,試圖點開全息信息窗口,發現做不到后,他就自己說出了那句話,“‘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另一個地方。

’這句話可能的含義有兩個,第一,他暗示自己不可能返回太陽系了;第二——”主席停了一下,又揮了一下手,這次像是要趕走什么東西,“其實并不重要,我們繼續下面的吧。”

會議室中的空氣有些凝重了,人們心里都清楚這句話的第二個含義:云天明對地球避免打擊生存下來沒有信心。

工作人員開始在會場分發文件,文件是藍色封面,只有編號沒有題目,在這個時代,紙質文件已經很罕見了。

“各位請注意,文件只能在這里,不能帶出會議室,也不能作記錄。

它的內容在場的人大多數都是第一次接觸,現在讓我們一起把它讀一遍吧。”

會場靜下來,人們開始認真那三個可能拯救人類文明的童話故事。

云天明的第一個故事:

王國的新畫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國叫無故事王國,它一直沒有故事。

其實對于一個王國而言,沒有故事是最好的,沒有故事的王國中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為故事就意味著曲折和災難。

無故事王國有一個賢明的國王、一個善良的王后和一群正直能干的大臣,還有勤勞樸實的人民。

王國的生活像鏡面一樣平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去年像今年,今年像明年,一直沒有故事。

直到王子和公主長大。

國王有兩個兒子,分別是深水王子和冰沙王子,還有一個女兒:露珠公主。

深水王子小時候去了饕餮海中的墓島上,再也沒有回來,原因后面再講。

冰沙王子在父王和母后身邊長大,但也讓他們深深憂慮。

這孩子很聰明,但從小就顯示出暴虐的品性。

他讓仆役們從王宮外搜集許多小動物,他就和這些小動物玩帝國游戲,他自封為皇帝,小動物們為臣民,臣民們都是奴隸,稍有不從就砍頭,往往游戲結束時小動物們都被殺了,冰沙就站在一地鮮血中狂笑不已……王子長大后性格收斂了一些,變得沉默寡言,目光陰沉。

國王知道這只是狼藏起了獠牙,冰沙心中有一窩冬眠的毒蛇,在等待著蘇醒的機會。

國王終于決定取消冰沙王子的王位繼承權,由露珠公主繼承王位,無故事王國在未來將有一位女王。

假如父王和母后傳給后代的美德是有一個定量的,那冰沙王子缺少的部分一定都給了露珠公主。

公主聰明善良,且無與倫比地美麗,她在白天出來太陽會收斂光輝,她在夜晚散步月亮會睜大眼睛,她一說話百鳥會停止鳴唱,她踏過的荒地會長出絢麗的花朵。

露珠成為女王必定為萬民擁戴,大臣們也會全力輔佐,就連冰沙王子對此也沒有說什么,只是目光更陰沉了。

于是,無故事王國有了故事。

國王是在他的六十壽辰這一天正式宣布這一決定的。

在這個慶典之夜,夜空被焰火裝點成流光溢彩的花園,燦爛的燈火幾乎把王宮照成透明的水晶宮殿,在歡歌笑語中,美酒如河水般流淌……

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幸福快樂中,連冰沙王子那顆冰冷的心似乎也被融化,他一改往日的陰沉,恭順地向父王祝壽,愿他的生命之光像太陽一樣永遠照耀王國。

他還贊頌父王的決定,說露珠公主確實比自己更適合成為君主。

他祝福妹妹,希望她多多向父王學習治國本領,以備將來擔當重任。

他的真誠和善意讓所有的人為之動容。

“吾兒,看到你這樣我真是高興。”

國王撫著王子的頭說,“真想永遠留住這美好的時光。”

于是有大臣建議,應該制作一幅巨型油畫,把慶典的場景畫下來,掛在宮殿中以資紀念。

國王搖搖頭,“我的畫師老了,世界在他昏花的老眼中已蒙上了霧靄,他顫抖的老手已繪不出我們幸福的笑容。”

“我正要說這個,”冰沙王子對國王深深鞠躬,“我的父王,我正要獻給您一位新畫師。”

王子說完對后面示意了一下,新畫師立刻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大男孩,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裹著一件修士的灰色斗篷,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和珠光寶氣的賓客中像一只驚恐的小老鼠。

他走路時,已經很瘦小的身子緊縮成一根樹枝一般,仿佛時時躲避著身邊看不見的荊刺。

國王看著眼前的畫師顯得有些失望,“他這么年輕,能掌握那高深的技巧嗎?”

王子再次鞠躬,“我的父王,他叫針眼,從赫爾辛根默斯肯來,是空靈大畫師最好的學生。

他自五歲起就跟大畫師學畫,現已學了十年,深得空靈畫師的真傳。

他對世界的色彩和形狀,就像我們對燒紅的烙鐵一樣敏感,這種感覺通過他如神的畫筆凝固在畫布上,除了空靈畫師,他舉世無雙。”

王子轉向針眼畫師,“作為畫師,你可以直視國王,不算無禮。”

針眼畫師抬頭看了一眼國王,立刻又低下了頭。

國王有些吃驚,“孩子,你的目光很銳利,像烈焰旁出鞘的利劍,與你的年齡極不相稱。”

針眼畫師第一次說話了:“至高無上的國王,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

這是一個畫師的眼睛,他要先在心里繪畫,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威嚴和賢明一起畫在心里,我會畫到畫里的。”

“你也可以看王后。”

王子說。

針眼畫師看了一眼王后,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王后,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

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高貴和典雅一起畫在心里,我會畫到畫里的。”

“再看看公主,未來的女王,你也要畫她。”

針眼畫師看露珠公主的時間更短,如閃電般看了一眼后就低頭說:“最最受人景仰的公主,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

您的美麗像正午的陽光刺傷了我,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畫筆的無力,但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無與倫比的美麗一起畫在心里,我會畫到畫里的。”

然后王子又讓針眼畫師看看大臣們。

他挨著看了,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只停留一瞬間,最后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大人們,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

我已經把你們,還有你們的才能和智慧一起畫在心里,我會畫到畫里的。”

盛宴繼續進行,冰沙王子把針眼畫師拉到宮殿的一個角落,低聲問道:“都記住了嗎?”

針眼畫師頭低低的,臉全部隱藏在斗篷帽的陰影里,使那件斗篷看上去仿佛是空的,里面只有黑影沒有軀體。

“記住了,我的王。”

“全記住了?”

“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發和汗毛各單畫一幅特寫,我都能畫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

宴會到后半夜才結束,王宮中的燈火漸漸熄滅。

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月亮已經西沉,烏云自西向東,像帷幕一樣遮住了夜空,大地像是浸在墨汁中一般。

一陣陰冷的寒風吹來,鳥兒在巢中顫抖,花兒驚懼地合上了花瓣。

有兩匹快馬像幽靈一般出了王宮,向西方奔馳而去,騎在馬上的分別是冰沙王子和針眼畫師。

他們來到了距王宮十多里的一處幽深的地堡中。

這里處于夜之海的最深處,潮濕陰森,像一個沉睡著的冷血巨怪的腹腔。

兩人的影子在火炬的光芒中搖曳,他們的身軀只是那長長影子末端的兩個黑點。

針眼畫師拆開一幅畫,那畫有一人高,他把包畫的帆布掀開后讓王子看。

這是一位老人的肖像,老人的白發和白須像銀色的火焰包圍著頭臉,他的眼神很像針眼畫師,但銳利中多了一份深沉,這畫顯示出畫師高超的技藝,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我的王,這是我的老師,空靈大畫師。”

王子打量著畫,點點頭說:“你先把他畫出來是明智的。”

“是的,我的王,以免他先把我畫出來。”

針眼畫師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畫掛到潮濕的墻上,“好了,我現在可以為您做新畫了。”

針眼畫師從地堡的一個暗角抱出一卷雪白的東西,“我的王,這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雪浪樹的樹干,這樹百年長成后,它的樹干就是一大卷紙,上好的畫紙啊!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

他把樹干紙卷放到一張石桌上,拉出一段紙來,壓在一大塊黑曜石石板下,然后用一把鋒利的小匕首沿石板把壓著的紙切下,掀開石板后,那張紙已經平平展展地鋪在石桌上,它一片雪白,仿佛自己會發光似的。

然后畫師從帆布包中拿出各種繪畫工具,“我的王,看這些畫筆,是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狼的耳毛做的。

這幾罐顏料也都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罐紅的,是那里巨蝙蝠的血;黑的,是那里深海烏賊的墨汁;藍的和黃的,都是從那里的古老隕石中提取的……這些都要用一種叫月毯的大鳥的眼淚來調和。”

“趕快畫畫吧。”

王子不耐煩地說。

“好的,我的王,先畫誰呢?”

“國王。”

針眼畫師拿起畫筆開始作畫。

他畫得很隨意,用不同的色彩這里點一點,那里畫一道,畫紙上的色彩漸漸多了起來,但看不出任何形狀,就像把畫紙暴露在一場彩色的雨中,五彩的雨滴不斷滴到紙面上。

畫面漸漸被色彩填滿,一片紛繁迷亂的色彩,像被馬群踐踏的花園。

畫筆繼續在這色彩的迷宮中游走,仿佛不是畫師在運筆,而是畫筆牽著他的手游移。

王子在旁邊疑惑地看著,他想提問,但畫面上色彩的涌現和聚集有一種催眠作用,讓他著迷。

突然,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被凍結一樣,所有的色塊都有了聯系,所有的色彩都有了意義,形狀出現了,并很快變得精細清晰。

王子現在看到,針眼畫師畫的確實是國王,畫面上的國王就是他在宴會上看到的裝束,頭戴金色的王冠,身穿華麗的禮服,但表情大不相同,國王的目光中沒有了威嚴和睿智,而是透出一種極其復雜的東西,如夢初醒、迷惑、震驚、悲哀……藏在這一切后面的是來不及浮現的巨大恐懼,就像看到自己最親密的人突然拔劍刺來的那一瞬間。 (本章未完,點下一章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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