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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黑暗森林4
三體全集(全3冊)(每個人的書架上都該有套《三體》!關于宇宙的狂野想象!)下部黑暗森林4有聲小說在線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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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號的防御系統改變了攔截武器,使用電磁動能武器向來襲的水滴射擊。

電磁炮發射的金屬彈具有巨大的破壞力,由于其高速所帶的巨大動能,每顆金屬彈在擊中目標時都相當于一顆重磅炸彈,在對行星的地面目標進行連發射擊時,很快就能掃平一座山峰。

由于與水滴的相對速度疊加,金屬彈具有更大的動能,但在擊中水滴時,只是減慢了它的速度。

水滴立刻調整推進力,很快恢復速度,頂著密集的彈雨向“綠”號飛去并穿透了它。

這時,如果用超高倍數的顯微鏡觀察水滴表面,看到的仍是絕對光潔的鏡面,沒有一絲劃痕。

強互作用力構成的材料與普通物質在強度上的差別,就如同固體與液體的差別一樣,人類武器對水滴的攻擊,如同海浪沖擊礁石,不可能對目標造成任何破壞,水滴在太陽系如入無人之境,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摧毀它。

剛剛穩定下來的艦隊指揮系統再次陷入混亂,這次是由于所有作戰手段失效產生的絕望所引發的崩潰,很難再恢復了。

太空中的無情殺戮在繼續,隨著艦群間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達到60公里/秒。

在不間斷的攻擊中,水滴顯示了它冷酷而精確的智慧。

在一定的區域內,它完美地解決了郵差問題,攻擊路線幾乎不重復。

在目標位置不斷移動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需要全方位的精確測量和復雜的計算,而這些,水滴都在高速運動中不動聲色地完成了。

但有時,它也會從一個區域專心致志的屠殺中突然離開,奔向艦群的邊緣,迅速消滅已經脫離總艦群的一些戰艦,在這樣做的同時,會把艦群朝這個方向逃離的趨勢遏止住。

由于已經來不及進入深海狀態,所有戰艦只能以“前進三”的加速度疏散,艦群不可能很快散開,水滴不時地在艦群邊緣的不同位置進行這樣的攔阻攻擊,就像一只迅猛的牧羊犬奔跑著維持羊群的隊形。

在被水滴擊穿的戰艦中,以穿孔為中心的一段艦體會立刻處于紅熾狀態,但也只是三至五秒的時間,核燃料的聚變爆炸很快發生,在被核火球吞沒的戰艦中,一切生命都在瞬間汽化。

但這只是就攻擊中的一般情況而言,水滴一般都能準確地擊中戰艦的燃料艙,它是靠實時檢測燃料艙的位置,還是本身就存貯著由智子提供的所有戰艦的結構數據庫,不得而知。

但對于大約十分之一的目標,水滴并沒有擊中燃料艙,在目標毀滅的整個過程中,核燃料不會發生聚變,戰艦由紅熾狀態到發生常規爆炸要經歷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是最殘酷的情況,戰艦內部的人員會在高溫中掙扎,直到被烤焦后死亡。

艦隊的疏散并不順利。

這時,空間中已經充滿了冷凝后或仍處于熔融狀態的碎片,以及大塊的艦體殘骸,戰艦在飛行中,艦上防御系統要用激光或電磁動能彈不停地摧毀航行方向上的這些東西,由于碎片都是在距戰艦大致相同的距離上被擊中,就在前方形成了一個由閃光和焰火構成的弧面,戰艦仿佛頂著一個燦爛的華蓋在飛行。

但總是有相當數量的碎片漏過防御系統直接撞擊戰艦,對艦體造成嚴重損傷,甚至使一些戰艦失去航行能力,與大塊殘骸的相撞更是致命的。

艦隊的指揮系統雖然處于崩潰狀態,統帥部對艦隊的疏散仍進行著統一的指揮,盡管如此,由于初始隊形密集,仍然發生了多起戰艦相撞事故。

在“喜馬拉雅”號與“雷神”號這樣的高速迎頭相撞中,兩艦在瞬間化為碎片完全毀滅;而“信使”號與“創世紀”號發生追尾相撞,兩艦的艦體都被撕裂,外泄空氣形成呼嘯的颶風,把艦內人員同其他物品一起吹到太空中,兩艘巨艦的殘骸就拖著一條這樣的尾跡飄行著……

最為慘不忍睹的狀況發生在“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上,兩艦艦長竟然用遙控狀態繞過系統保護,使戰艦進入“前進四”!這時艦上人員均未處于深海保護狀態。

從“夏”號傳出的圖像中,人們看到了一個殲擊機機庫,庫中的戰機已經清空,但其中仍有上百人,加速開始后,這些人全部被超重壓到停機坪上,從這時俯拍的影像中人們看到,在足球場大小的潔白廣場上,鮮紅的血花一朵朵地迸放開來,超重中的血攤成極薄的一層膜,擴散至很大的面積,最后這些血花都連成一片……最為恐怖的是球形艙中的情形:在超重開始時,艙中所有的人都被滑擠到球形的底部,然后,超重的魔鬼之手把他們的身體像揉一堆濕泥人般揉成一團,沒有人來得及發出慘叫,只能聽到血液內臟被擠出和骨骼被壓碎的聲音,后來,這一堆骨肉被血淹沒了,超重快速沉淀了血液中的雜質,使其變得異常清澈,強大的重力使血泊的液面像鏡面般平整、紋絲不動,像是固態,其中已經完全看不出形狀的一堆骨肉和內臟仿佛被封在晶瑩的紅寶石中……

后來,人們起初認為“愛因斯坦”號和“夏”號進入前進四是慌亂中的失誤,但進一步的資料分析否認了這種看法。

在進入四級加速前,戰艦的控制系統均有嚴格的檢測程序,在確認艦上人員全部進入深海狀態后才會執行加速指令,只有使戰艦進入遙控狀態后才能繞開這種檢測直接進入“前進四”,這需要一系列復雜的操作,不太可能是失誤。

人們還從兩艦發出的信息中發現,在進入“前進四”之前,“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一直都在使用艦上的小型飛船和殲擊機向外運送人員,直到水滴逼近,兩艦附近的戰艦紛紛爆炸,它們才進入“前進四”,顯然是想借助最高加速擺脫水滴,為人類把完整的戰艦保存下來。

“愛因斯坦”號和“夏”號最終也未能逃脫水滴的魔掌,這個敏銳的死神很快發現了這兩艘大大超出艦群平均加速度的戰艦,迅速追上并摧毀了它們那內部已經沒有生命的艦體。

但另外兩艘進入“前進四”的戰艦卻成功地逃脫了水滴的攻擊,它們是“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

在捕獲行動開始前,“量子”號就接受了丁儀的建議,同“青銅時代”號一起進入了深海狀態。

早在第三隊列被毀滅時,兩艦就進入了“前進四”,向同一方向緊急加速,由于它們本身的位置處于矩形陣列的一角,與水滴隔著整個編隊,因此,它們有充分的時間脫離艦群,沖入太空深處。

這時,已經有一千余艘戰艦被摧毀,在二十分鐘的攻擊中,聯合艦隊已經毀滅過半。

太空中充滿了碎片,形成了一團直徑達十萬公里、仍在迅速膨脹的金屬云,云中戰艦爆炸的核火球把云團蒼白的輪廓一次次顯現出來,像宇宙暗夜中時隱時現的一張陰沉的巨臉。

在火球出現的間隙,金屬巖漿的光芒則使云團變成如血的晚霞。

殘余的艦群已經很稀疏了,它們中的絕大部分仍處于金屬云內部,大部分戰艦的電磁動能彈已經耗盡,只能用激光在金屬云中打開通路,而高能激光也由于能量損耗而力量不足,戰艦只能降低速度在碎片中艱難地航行,大部分的戰艦航速降到幾乎與云團的膨脹速度相當,這樣,金屬云成了艦隊的陷阱,疏散和逃脫已不可能。

水滴的速度已經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即每秒鐘一百七十公里左右。

它沿途猛烈撞擊著碎片,被撞擊的碎片再次熔化并高速飛濺,與其他碎片產生次級撞擊,在水滴后面形成燦爛的尾跡。

尾跡最初像一顆怒發沖冠的彗星,但很快拉長,變成一條上萬公里長的銀光巨龍。

整個金屬云團都映照著巨龍發出的光芒,它在云中上下翻飛,仿佛沉浸在自己瘋狂的舞動中。

被龍頭穿透的一艘艘戰艦,在龍體中部爆炸開來,巨龍的身上每時每刻都點綴著四五顆核聚變的小太陽。

再往后面,被燒熔的戰艦化做百萬噸金屬巖漿爆發開來,把龍尾染成妖艷的血色……

三十分鐘后,燦爛的巨龍仍在飛翔,但龍身上的核火球已經消失了,龍尾也不再有血色。

這時,金屬云團中已沒有一艘戰艦存在。

巨龍向金屬云團外飛去,在云團的邊緣,它從頭到尾消失了。

水滴開始清除云團外艦隊的殘余,只有二十一艘戰艦沖出了云團,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因在云中的高速飛行而受到嚴重損傷,只有很低的加速度或無動力勻速滑行,所以很快被水滴追上并摧毀。

這些爆炸的戰艦在太空中形成的一朵朵金屬云,很快與膨脹的大云團融合在一起。

水滴消滅剩下的五艘較為完好的戰艦費了些時間,因為它們都已經具有了較高的速度,且逃離的方向不同。

水滴追上并摧毀最后一艘戰艦“方舟”號時,距云團已經相當遠了,“方舟”號爆炸的火球在太空深處孤獨地亮了幾秒鐘后就熄滅了,像一盞消失在曠野風中的孤燈。

至此,人類的太空武裝力量全軍覆沒。

水滴接著向“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逃遁的方向加速追擊,但很快它就放棄了。

這兩個目標已經太遠且都達到了相當高的速度。

于是,“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成為了這場大毀滅中僅有的幸存者。

水滴離開它的殺戮戰場,掉頭朝太陽方向飛去。

除兩艘完整的戰艦外,艦隊中還有少數人從大毀滅中生還,他們主要是在母艦被擊毀前乘艦上的小型飛船或殲擊機逃離的,水滴當然可以毫不費力地消滅他們,但它對這些小型航天器沒有興趣。

對這些航天器最大的威脅是高速飛行的金屬碎片,小型航天器自身沒有防御系統,也經不起撞擊,所以一部分脫離母艦后都被碎片擊毀了。

在攻擊開始時和接近結束時逃離母艦,生還的可能性最大,因為開始時大團金屬云還沒有形成,而結束時金屬云團因自身的膨脹已變得稀薄了許多。

那些幸存下來的小型飛船和殲擊機在天王星軌道之外的太空中漂流了幾天,最后被在這個空間區域航行的民用飛船所救。

幸存者的總人數為六萬左右,他們中包括最早對水滴的攻擊做出正確判斷的兩名冬眠者軍官:趙鑫少尉和李維上尉。

那片太空沉寂下來,金屬云團中的一切都在宇宙的寒冷中失去了光亮,整個云團隱沒于黑暗之中。

后來,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云團停止了膨脹,開始拉長,最后變成漫長的條帶,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將變成環繞太陽的一圈極其稀薄的金屬帶,就像那百萬個不能安息的靈魂一樣,永遠飄浮在太陽系冷寂的外圍空間。

毀滅人類全部太空力量的,只是三體世界的一個探測器,同樣的探測器,還有九個將在三年后到達太陽系,這十個探測器加在一起,大小也不及一艘三體戰艦的萬分之一,而這樣的三體戰艦還有一千艘,正在夜以繼日地向太陽系飛來。

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干?

從長長的睡眠中醒來,章北海一看時間,居然睡了十五個小時,這可能是他除了長達兩個世紀的冬眠外睡得最長的一覺了。

此時,他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后,他發現了這種感覺的來源。

他現在是一個人了。

以前,即使獨自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他也沒有一人獨處的感覺,父親的眼睛在冥冥之中看著他,這種目光每時每刻都存在,像白晝的太陽和夜里的星光,已成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而現在父親的目光消失了。

該出去了。

章北海對自己說,同時整理了一下軍裝,他是在失重中睡眠的,衣服和頭發絲毫沒亂。

最后看了一眼這間自己已經待了一個多月的球形艙室后,章北海打開艙門,飄了出去,他已經準備好平靜地面對狂怒的人群,面對無數譴責和鄙夷的目光,面對最后的審判……面對自己不知道還有多長的余生,作為一名已經盡責的軍人,不管將遇到什么,這余生肯定是平靜的。

廊道中空無一人。

章北海慢慢前行,兩邊的艙室一間間向后移去,它們全都大開著門。

所有的艙室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球形空間,艙壁是雪白的,像沒有瞳仁的眼球。

環境很潔凈,沒有看到一個打開的信息窗口,艦上的信息系統可能已經被重新啟動并初始化了。

章北海想起了自己早年看過的一部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身處一個魔方世界,這世界由無數間一模一樣的立方體房間構成,但每一間中都暗含著不同的致命機關,他們從一間進入另一間,無窮無盡……

他突然對自己思想的信馬由韁感到很驚奇,以前這是一種奢侈,但現在,長達兩個世紀的人生使命已經完成,思想可以悠閑地散步了。

到了轉彎處,前面是更長的一段廊道,仍然空空如也,艙壁均勻地發著乳白色的柔光,一時間竟讓人失去了立體感,感覺世界好生簡潔。

兩側的球形艙還是全部大開著門,仍是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

“自然選擇”號似乎被遺棄了,而此時在章北海的眼中,他置身于其中的這艘巨艦更像是一個巨大而簡潔的符號,隱喻著某種深藏在現實后面的規律。

章北海有一種錯覺:這些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充滿了周圍無限延伸的太空,宇宙就是無限的重復。

這時,一個概念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出現:全息。

在每一個球形艙中,都可以實現對“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操縱和控制,至少從信息學角度看,每一個艙就是“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所以,“自然選擇”號是全息的。

這艘飛船本身則像一粒金屬的種子,攜帶著人類文明的全部信息,如果能夠在宇宙的某處發芽,就有可能再次成長出一個完整的文明。

部分包含著全部,所以,人類文明可能也是全息的。

章北海失敗了,他沒能把這粒種子撒出去,他感到遺憾,但并不悲傷,這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盡了責任。

他已經獲得自由的思想在飛翔,他想到,宇宙很可能也是全息的,每一點都擁有全部,即使有一個原子留下來,就留下了宇宙的一切。

他突然有了一種包容一切的寄托感,十多個小時前,當他還在睡夢中時,在太陽系遙遠的另一端,丁儀踏上他前往水滴的最后的航程,也有過這種感覺。

章北海來到了廊道的盡頭,打開門,進入了戰艦上最大的球形大廳。

三個月前,他就是從這里第一次進入“自然選擇”號的。

現在同那時一樣,在球形中央的空間中,懸浮著由艦隊官兵組成的方陣,但人數比那時要多幾倍。

方陣分為三層,“自然選擇”號的兩千人隊列處于中央一層,但章北海看出,只有這一層方陣是真實的,上下兩層都是全息圖像。

他細看后辨認出來,全息圖像方陣是由追擊艦隊四艘戰艦的官兵組成的。

在三層方陣的正前方,包括東方延緒在內的五名大校軍官站成一排,其中四名是追擊艦隊的艦長。

章北海看出里面除了東方延緒外也都是全息圖像,這些圖像顯然是從追擊艦隊傳來的。

當章北海飄進球形大廳時,五千多人的目光會聚在他身上,這顯然不是看叛逃者的目光,艦長們依次向他敬禮:

“亞洲艦隊‘藍色空間’號!”

“北美艦隊‘企業’號!”

“亞洲艦隊‘深空’號!”

“歐洲艦隊‘終極規律’號!”

東方延緒最后一個向章北海敬禮:“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前輩,您為人類保存下來的五艘星際戰艦,也是現在人類太空艦隊的全部,現在接受您的指揮!”

“崩潰了,都崩潰了,集體的精神崩潰。”

史曉明搖頭嘆息著說,他剛從地下城歸來,“整個城市都失控了,亂成一團。”

這是小區政府的一次會議,區行政官員都到了,冬眠者約占三分之二,其余是現代人。

現在可以很清楚地把他們區分開來:雖然都處于極度的抑郁狀態,但冬眠者官員都在低沉的情緒中保持著常態,而現代人則都或多或少地表現出崩潰的跡象,會議開始以來,他們的情緒已多次失控,史曉明的話再次觸碰了他們脆弱的神經。

區最高行政長官淚痕未干,又捂著臉哭了起來,引得另外幾名現代人官員同他一起哭;主管地區教育的官員則歇斯底里地大笑,還有一個現代人痛苦地咆哮起來,向地上摔杯子……

“你們安靜。”

史強說,他聲音不高,但充滿了威嚴,現代人官員們都安靜下來,行政長官和幾個同他一起哭的人則極力忍住抽泣。

“真是一群孩子。”

希恩斯搖搖頭說,他是作為居民代表來參加會議的,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從聯合艦隊毀滅中受益的人——現在,現實與他的思想鋼印一致了,他也就恢復了正常。

在這之前,面對那看起來已經近在眼前的無比真實的勝利,他終日被思想鋼印折磨著,精神幾乎被撕裂了。

他被送到市里的大醫院,那里的精神醫學專家對他也無能為力,但卻對送他去的郊區官員和羅輯等人出了一個很奇怪的主意:就像左拉的《柏林之圍》和一部黃金時代的老電影《再見列寧》中那樣,為病人制造一個人類失敗的虛假環境。

他們回去后真的這么做了,好在現代虛擬技術已經發展到頂峰,制造這樣一個環境并不難。

希恩斯在他的住處每天都可以看到專為他播出的新聞,伴有栩栩如生的三維影像。

他看到,三體艦隊的一部分加速航行,提前到達太陽系;在柯伊伯帶戰役中,人類聯合艦隊遭受重創,接著海王星軌道失守,三大艦隊只得退守木星軌道進行艱難的抵抗……負責制作這個虛假世界的小區衛生官員對這項工作興致勃勃。

結果當真實的慘敗發生后,該官員卻最先精神崩潰,此前,為了滿足希恩斯的需要并給自己帶來最大的樂趣,這位故事大王窮盡了自己的想象力,把人類的失敗描述得盡可能慘重,但現實的殘酷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當艦隊毀滅的影像從二十個天文單位外經過三小時傳回地球時,公眾的表現就像一群絕望的孩子,世界變成了被噩夢纏繞的幼兒園,群體的精神崩潰現象迅速蔓延,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史強所在的小區里,比他級別高的行政官員要么辭職,要么在崩潰中無所作為,上一級政府緊急任命他接替小區最高行政長官的職務。

雖然不是多大的官,但這個冬眠者小區在這場危機中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好在與城市相比,這里的冬眠者社會仍保持著穩定。

“我請大家注意現在的形勢,”史強說,“地下城的人工生態系統一旦出了問題,那兒就成了地獄,里面的人都會擁到地面上來,那樣的話這里就不適合生存了,我們應該考慮遷移。”

“向哪兒遷呢?”

有人問。

“向人口稀少的地方,比如西北,當然要先派人去考察一下。

現在誰也說不好世界會變成什么樣,會不會再來一次大低谷,我們得做好完全靠農業生存的準備。”

“水滴會攻擊地球嗎?”

又有人問。

“操那份閑心干什么?”

大史搖搖頭說,“反正現在誰也拿它沒辦法,在它把地球撞穿之前,日子還得過,是不是?”

“說得對,操閑心是沒用的,我對這點是再清楚不過了。”

一直沉默的羅輯說。

人類僅存的七艘太空戰艦都在飛離太陽系,它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自然選擇”號和追擊它的艦隊,共五艘戰艦;另一部分是從水滴大毀滅中幸存的“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

這兩支小艦隊分別處于太陽系的兩端,它們隔著太陽,沿著幾乎相反的方向飛向茫茫太空,漸行漸遠。

在“自然選擇”號上,當章北海聽完聯合艦隊全軍覆沒的過程匯報后,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仍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密集編隊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其他的,都在預料之中。”

“同志們,”章北海的目光越過五位艦長,掃視著由五艦戰艦的官兵排成的三層隊列,“我對你們用這個古老的稱呼,是想說我們所有人今后必須擁有同一個志向。

每個人應該明白我們所面對的現實,也應該看到我們將要面對的未來:同志們,我們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毀滅了聯合艦隊的水滴還在太陽系中,另外九個水滴也將于三年后到達,對于這支小艦隊,曾經的家園現在是一個死亡陷阱。

同時,回去已經沒有意義,地球世界的末日已經不遠,從收到的信息看,人類文明可能等不到三體主力艦隊到達就會全面崩潰,這五艘飛船必須承擔起延續文明的責任,能做的只有向前飛,向遠飛,飛船將是他們永遠的家園,太空將是他們最后的歸宿。

這五千五百人就像剛剛割斷臍帶的嬰兒,被殘酷地拋向宇宙的深淵,像嬰兒一樣,他們只想哭。

但章北海沉穩的目光像一個強勁的力場維持著陣列的穩定,使人們保持著軍人的尊嚴。

對于被拋棄在無邊暗夜中的孩子們,最需要的就是父親,現在,同東方延緒一樣,他們從這名來自古代的軍人身上感受到了父親的力量。

章北海接著說:“我們永遠是人類的一部分,但現在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必須擺脫對地球世界的精神依賴,現在,我們應該為自己的世界起一個名字。”

“我們來自地球,也可能是地球文明唯一的繼承者,就叫星艦地球吧。”

東方延緒說。

“很好。”

章北海向東方投去贊許的目光,然后再次轉向隊列,“從此以后,我們每個人都是星艦地球的公民了,這一刻,可能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點。

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請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兩個全息影像方陣消失了,“自然選擇”號的方陣也開始散開。

“前輩,我們四艘艦是不是靠過來?”

“深空”號的艦長問,他們的影像還沒有消失。

章北海堅決地搖搖頭,“沒有必要,你們與‘自然選擇’號目前相距約二十萬公里,雖很近,但靠過來也是要消耗聚變燃料的,能源是我們生存的基礎,現在已經所剩不多了,能省一點就省一點。

我們是這片太空中僅有的人類,我理解你們想聚靠在一起的心情,但二十萬公里并不算遙遠。

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從長遠考慮了。”

“是啊,必須長遠考慮了。”

東方延緒輕輕地重復著章北海的話,雙眼茫然地平視著,像是在遙望橫亙在前面的漫漫歲月。

章北海接著說:“要盡快召開公民大會,把星艦地球的基本事務確定下來,然后盡早使大部分人進入冬眠,讓生態循環系統在最小模式運行……不管怎么說,星艦地球的歷史開始了。”

父親的目光又在冥冥中出現了,像是來自宇宙邊緣的穿透一切的射線,章北海感到了他的注視,他在心里說:是啊,爸爸,您真的不能安息,沒有結束,一切又都繼續下去了。

第二天(星艦地球仍采用地球計時),星艦地球召開了第一次全體公民大會,大會由各艦的五個分會場用全息影像聯成一個主會場,到會的公民有三千人左右,其余無法離開崗位的人則通過網絡參加。

會議首先確定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星艦地球的航行目標。

會上一致通過保持現有航向不變。

這是章北海在起航時就為“自然選擇”號設定的目標,航向指向天鵝座方向,精確目標是NH558J2恒星,這是距太陽系最近的帶有行星的恒星之一,它帶有兩顆行星,都是類似于木星的氣液態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可以為飛船補充核聚變燃料。

現在看來,選擇這個目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在不同方向有另一顆帶行星的恒星,據觀測,其中一顆行星的自然環境與地球類似,而距離與前一個目標相比只遠了一點五光年。

但這顆恒星只帶有一顆行星,如果這個世界并不適合人類生存(可生存的世界條件十分苛刻,且跨越光年的觀測總是有偏差),那星艦地球就失去了補充燃料的機會。

而到達NH558J2后,補充了燃料的飛船能以最高航速更快地前往下一個目標。

NH558J2距太陽系十八光年,按照現在的航速,再考慮到航程中的各種不確定因素,星艦地球可能在兩千年后到達。

兩千年,這個冷酷的數字再一次使現實和未來清晰起來。

即使考慮到冬眠因素,現在星艦地球的大部分公民也不可能活著到達目的地,他們的人生之路只能是這二十個世紀的漫長航程中的一段。

而對于那些到達目的地的后代來說,NH558J2不過是一個中轉站,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哪里,更不知道什么時候星艦地球能找到真正適合生存的家園。

其實,章北海的思考是異常理智的,他清楚地球之所以如此適合人類生存,并不是巧合,更不是什么人擇原理的作用,而是地球生物圈與自然環境長期相互作用的結果,這種結果,在其他遙遠恒星的行星上不太可能完全重復,他飛向NH558J2的選擇蘊涵了一種可能:可生存世界可能永遠也找不到,新的人類文明將是永遠在航行之中的星艦文明。

但章北海沒有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真正能夠接受星艦文明的,可能是星艦地球的下一代人了,這一代人只能把一個想象中的像地球一樣的行星家園作為人生的寄托。

這一次公民大會還確定了星艦地球的政治地位,會議認為,五艘飛船永遠屬于人類世界,但在目前情況下,星艦地球在政治上已經不可能屬于三大艦隊和地球世界,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

這個決議被發向太陽系,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沉默了許久才回信,沒有表態,只有作為默許的祝福。

于是,人類世界現在分為三個國際:古老的地球國際、新時代的艦隊國際和飛向宇宙深處的星艦國際。

最后一個國際只有五千多人,卻攜帶了人類文明的全部希望。

第二次公民大會開始討論星艦地球的各級領導機構的問題。

在會議開始時,章北海說:“我認為這個議程早了些,我們必須首先確定星艦地球的社會形態,之后才能決定需要什么樣的領導機構。”

“就是說,我們首先需要制定憲法。”

東方延緒說。

“至少是憲法的基本原則吧。”

于是,會議在這個方向上展開討論。

大多數人的思想傾向是:星艦地球處于嚴酷的太空環境中,自身的生態系統又十分脆弱,在這樣的條件下生存,必須建立一個紀律嚴明的社會,必須保證統一行動的意志。

于是有人提出:應該保留現有的軍隊體制。

這個想法得到了多數人的贊同。

“就是說,一個專制社會。”

章北海說。

“前輩,應該有個好聽些的名稱吧,我們本來就是軍隊。”

“藍色空間”號艦長說。

“我認為不行。”

章北海決然地搖搖頭,“僅靠生存本身是不能保證生存的,發展是生存的最好保障。

在航程中,我們要發展自己的科學技術,也要擴展艦隊的規模。

中世紀和大低谷的事實都證明,專制制度是人類發展的最大障礙,星艦地球需要活躍的新思想和創造力,這只有通過建立一個充分尊重人性和自由的社會才能做到。”

“如果前輩指的是建立一個現代地球國際那樣的社會,星艦地球可是有先天的條件。”

一名下級軍官說。

“是的。”

東方延緒對發言者點點頭,“星艦地球的人數很少,且有極其完善的信息系統,任何問題,都可以很便捷地由全體公民討論和表決,我們可以建立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

“也不行。”

章北海又搖搖頭,“正像前面那些公民所說,星艦地球航行在嚴酷的太空中,威脅整個世界的災難隨時都可能發生。

人類社會在三體危機的歷史中已經證明,在這樣的災難面前,尤其是當我們的世界需要犧牲部分來保存整體的時候,你們所設想的那種人文社會是十分脆弱的。”

所有與會者都面面相覷,他們的目光中流露出同一個意思:那該怎么辦呢?

章北海笑了笑說:“我想得太簡單了,這個問題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沒有答案,怎么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呢?

我想,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實踐和探索的過程才能為星艦地球找到合適的社會模式,會后,全體公民應該對此展開充分的討論……請原諒我干擾了會議的議程,還是按原來的議題進行吧。”

東方延緒從來沒有見到章北海有那樣的笑容,他很少笑,偶爾笑起來有一種自信和寬容,但他現在卻表現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羞澀的歉意。

雖然會議的這段插曲沒有什么結果,但章北海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人,像這樣提出欠思考的意見又收回的事是絕無僅有的,東方延緒從中看出了一種漫不經心,這次會議上他也沒有作記錄,而以往會議上他作記錄都很認真,艦上只有他一個人還在使用古老的紙和筆,這成為他的一個標志。

那現在是什么占據了他的思想呢?

會議轉而討論艦隊領導機構的事,公民們傾向于認為:目前還不具備舉行選舉的條件,應該維持各艦的指揮系統不變,艦長為各艦的領導者,同時,由五位艦長組成星艦地球的權力委員會,對重大事務共同討論做出決定。

而章北海則被所有與會者一致推選為權力委員會的主席,掌握星艦地球的最高權力。

隨后,對這一決議舉行了全體公民投票,百分之百通過。

但章北海拒絕了這個使命。

“前輩,這是你的責任!”

“深空”號艦長說。

“在星艦地球,只有你擁有統領各艦的威信。”

東方延緒說。

“我想我已經盡了責任,現在累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紀。”

章北海淡淡地說。

散會后,章北海叫住了東方延緒,這時人們都已散去。

章北海說:“東方,我想恢復自己‘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位置。”

“執行艦長?”

東方延緒吃驚地看著他說。

“是的,重新給我對戰艦的最高操控權限。”

“前輩,我可以把‘自然選擇’號艦長的位置讓給你,我說的是真心話,而且,權力委員會和全體公民肯定都不會反對的。”

章北海笑著搖搖頭,“不,你仍然是艦長,擁有艦長的一切指揮權,請相信,我不會對你的工作有任何干涉。”

“那你要執行艦長的權限干什么?

現在這個崗位還有必要嗎?”

“我只是喜歡這艘飛船,這可是我們兩個世紀前的夢想,你也知道,為了有一天能造出這樣的飛船,我都做過些什么……”

章北海看著東方延緒,以前他目光中的某種堅如磐石的東西消失了,只透出疲憊的空白和深深的悲哀,這使他看上去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冷靜又冷酷、深思熟慮行動果敢的強者,而是一個被往昔的沉重歲月壓彎了腰的人。

看著他,東方延緒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關切和憐憫之情。

“前輩,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

對你在二十一世紀的行為,歷史學家們有公正的評價:選擇輻射驅動的研究方向,是人類宇航技術朝正確的方向邁出的關鍵一步,也許在當時,那……那是唯一的選擇,就像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逃亡是唯一的選擇一樣。

而且,按照現代法律,那件事的追訴時效早就過去了。”

“但我身上的十字架是卸不掉的,這你很難體會……所以,我對飛船有感情,比你們更有感情,總覺得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離開它。

再說,我以后總得干些什么,有事情干,心里總是安定些。”

章北海說完后轉身離去,他那疲憊的身影漸漸飄遠,成為巨大的白色球形空間中的一個小黑點。

東方延緒看著他消失在一片潔白中,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從四面八方的白色中涌出來,淹沒了她。

以后又接連召開了幾屆公民大會,星艦地球的人們沉浸于創造新世界的激情中。

他們熱烈地討論這個世界的憲法和社會結構,制定各種法律,籌劃第一次選舉……不同軍階的軍官和士兵之間,不同的戰艦之間都有了充分的交流。

人們也在展望這個世界的走向,期待星艦地球成為未來文明雪球的一個內核,隨著艦隊到達一個又一個的行星系,這個雪球會不斷擴大。

越來越多的人把星艦地球稱為第二個伊甸園,這里將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源地。

但這樣美好的狀況并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因為,星艦地球真的是伊甸園。

藍西中校是“自然選擇”號上的首席心理學家,他領導的第二戰勤部是一個由心理學專業軍官組成的重要機構,負責戰艦在遠程太空航行和作戰中的心理工作。

當星艦地球開始她的不歸航程時,藍西和部下就像面對強敵進攻的戰士一樣高度緊張起來,按照過去演習過多次的預案,隨時準備應付艦上各種可能出現的心理危機。

他們一致認為,目前最大的敵人無疑是“N問題”,即Nostalgia,思鄉病。

這畢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永不回歸的航行,“N問題”可能導致群體性的心理災難。

藍西指揮第二戰勤部做好了一切應對的準備,包括建立與地球和三大艦隊交流的專用通信頻道,艦上的每個人都可以與地球和艦隊的親友保持不間斷的聯系,收看兩個國際的大部分新聞和其他電視節目。

雖然目前星艦地球距太陽已經有七十個天文單位,通信有九小時的時滯,但與地球和艦隊的通訊質量還是很好的。

第二戰勤部的心理軍官們除了對有“N問題”跡象的對象進行積極心理輔導和調節外,還準備了應付大規模群體性心理災難的極端措施:對失控的人群進行強制冬眠隔離。

后來的事實證明,這一切擔心都是多余的,雖然“N問題”在星艦地球中廣泛出現了,但遠未達到失控的程度,甚至未達到以前的常規遠航時的程度。

藍西開始時對此很困惑,但很快找到了原因:人類的主力艦隊覆滅后,地球世界便失去了一切希望,雖然距最后的末日還有兩個世紀(這是最樂觀的估計),但從收到的新聞中看到,那個在大失敗的沉重打擊下陷入混亂的世界已經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對于星艦地球來說,不可能在太陽系的地球上寄托太多的東西了,因此,對于這樣一個家園的思念自然也是有限的。

但敵人還是出現了,而且比“N問題”更為兇險,當藍西和第二戰勤部意識到時,他們的陣地已經失陷。

從以往太空遠航的經驗中藍西知道,“N問題”總是首先在士兵和下層軍官中出現,因為與高層軍官相比,他們因工作和責任所占用的注意力較少,自我心理調節能力也較弱。

所以第二戰勤部從一開始就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下層,而陰影卻是從上層開始出現的。

藍西首先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星艦地球領導機構的第一次選舉即將開始,這次選舉是面向全民的,對于高層指揮官們來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將面臨著從軍官向政府官員的轉變,他們的位置也將重新洗牌,其中很多人將被來自下層的競爭者代替。

藍西驚奇地發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高級指揮層,竟然沒有人對這次將決定他們今后人生的選舉給予太多的注意,他沒有看到高層軍官中的任何人進行過最起碼的競選活動。

談到選舉,他們都沒有興趣,這不由使藍西想起了第二次公民大會上章北海的心不在焉。

在中校以上軍銜的人群中,心理失衡的癥候開始出現。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內向,長時間地獨處沉思,人際交流急劇減少,他們在各種會議上的發言也越來越少,很多人選擇了完全沉默。

藍西看到,陽光正在從他們的眼睛中消失,他們的目光都變得陰沉起來,同時,每個人都害怕別人注意到自己目光中的陰霾,不敢與人對視,在偶爾的目光相遇時,會像觸電似的立刻把視線移開……級別越高的人,這種癥候越嚴重,同時還有向低層人群擴散蔓延的跡象。

心理咨詢無法進行,所有人都堅決拒絕同心理軍官談話,第二戰勤部不得不動用自己的特別權力進行強制咨詢,但談話對象依然大都保持沉默。

藍西決定必須與最高指揮官談話,于是去找東方延緒。

本來,在“自然選擇”號乃至整個星艦地球,章北海擁有至高無上的威望和地位,但他放棄了一切,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退出競選,只是履行執行艦長的職責,把艦長的指令傳達給飛船控制系統。

其余時間,他便在“自然選擇”號的各處流連,向各級軍官和士兵了解飛船的詳情,每時每刻都表露著對這艘太空方舟的感情。

除此之外,他的心情平靜淡然,絲毫未受艦上群體性心理陰影的影響。

這固然與他使自己置身事外有關,但藍西知道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古人的心理遠不如現代人敏感,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種麻木是一種良好的自我保護機能。

同“自然選擇”號上的許多男人一樣,美麗的艦長一直是藍西中校暗戀的對象,當他看到眼中失去陽光的東方延緒顯得那么脆弱和無助時,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陣痛楚。

“艦長,對眼前發生的事,你至少應該給我一些提示吧。”

藍西說。

“中校,應該是你給我們提示。”

“你是說,對自己的狀態,你什么都不知道?”

東方延緒黯淡的雙眸中突然涌出無盡的憂傷,“我只知道,我們是第一批進入太空的人類。”

“你說什么?”

“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進入太空。”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不管人類在太空中飛多遠,只是地球放出的風箏,有一根精神之線將人類他們與地球連在一起,現在這根線斷了。”

“是的,線斷了,最實質的變化在于:不是因為拉線的手松開了,而是那手消失了,地球世界正在走向末日。

事實上,在我們的精神中她已經消亡,我們這五艘飛船與任何世界都沒有聯系,我們周圍除了太空深淵,什么都沒有了。”

“這確實是人類從未面對過的心理環境。”

“是的,在這種環境下,人類的精神將發生根本的變化,人將變成……”東方延緒突然失語,眼中的憂傷消失了,只(本章未完,點下一章繼續閱讀)

三體全集(全3冊)(每個人的書架上都該有套《三體》!關于宇宙的狂野想象!) https://tw.dianfeng.me/Read/94733/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