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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面壁者1
三體全集(全3冊)(每個人的書架上都該有套《三體》!關于宇宙的狂野想象!)上部面壁者1有聲小說在線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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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紀年第3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4.21光年

怎么看上去這么舊啊……

面對著“唐”號正在建造的巨大艦體,吳岳心中首先浮上來的是這樣一個念頭。

其實,他當然知道由于航母艦殼采用最新的汽液保護焊接工藝,會在錳鋼板上產生大量并無大礙的污跡,加上閃動的焊弧光產生的效果,才使得即將完工的艦體看上去是他眼前這個樣子。

他努力讓自己想象出“唐”號涂上灰色船漆后那嶄新偉岸的樣子,但并不成功。

為“唐”號進行的第四次近海編隊訓練剛剛完成,在這次為期兩個月的航行中,吳岳和站在他身旁的章北海成了兩個尷尬的角色。

由驅逐艦、潛艇和補給艦組成的編隊歸戰斗群司令官指揮,他們將要指揮的“唐”號還在建造船塢之中,航空母艦本來要處于的位置由“鄭和”號訓練艦填補,有時干脆就空著。

這期間吳岳常常在指揮艦上盯著那片空海發呆,那一片水面上,只有前方艦艇留下的航跡在交錯中不安地躁動著,恰似他的心緒。

這片空白最后真的能填上嗎?

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現在再看看建造中的“唐”號,他看到的已不僅僅是舊了,它甚至有一種古老的滄桑。

面前的“唐”號仿佛是一座被廢棄的古代巨型要塞,斑駁的艦體就是要塞高大的石墻,從密密的腳手架上垂下的一縷縷焊花好像是覆蓋石墻的植物……這不像是建造,倒像是考古……吳岳怕自己再想下去,于是把注意力轉移到旁邊的章北海身上。

“父親的病怎么樣了?”

吳岳問。

章北海輕輕搖搖頭,“不好,也就是維持吧。”

“你請個假吧。”

“他剛住院時我已經請過一次了,現在這形勢,到時候再說吧。”

然后兩人就又沉默了,他們之間每一次關于個人生活的交流都是這樣,關于工作的談話肯定會多一些,但也總是隔著一層東西。

“北海,以后的工作在分量上可不比以前,既然我們一起到了這個位置上,我想咱們之間應該多溝通溝通。”

吳岳說。

“我們以前應該是溝通得很好吧,上級既然把我們倆一起放到‘唐’號上,肯定也是考慮了咱們以前在‘長安’號上成功的合作。”

章北海笑笑說,仍然是那種讓吳岳看不懂的笑,但他可以肯定這微笑是發自內心的,既然發自內心的東西都看不懂,那就根本沒希望懂得他這個人了。

成功的合作不等于成功的了解,當然,吳岳自己在章北海的眼中肯定是全透明的,從艦上的水兵到他這個艦長,章北海總是能輕易地看到他們內心深處,他肯定是最稱職的政委。

章北海在工作上也是很坦誠的,對于艦長,每件事前前后后都有很詳細的交底。

但他的內心世界對吳岳一直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他總給吳岳這樣的感覺:就這樣做吧,這樣做最好或最正確,但這不是我所想的。

這種感覺開始只是隱隱約約,后來越來越明顯。

當然,章北海做的往往是最好或最正確的,但他是怎么想的,吳岳就不知道了。

吳岳一直堅持這樣一個信條:在戰艦指揮這個艱險的崗位上,兩個指揮員必須很好地了解對方的思維方式,所以這一點一直是吳岳心中的一個疙瘩。

開始,他以為這是章北海對自己的某種防范,感到很委屈:在驅逐艦長這個不上不下的艱難崗位上,還有誰比自己更坦誠更沒心計嗎?

我有什么可防的?

章北海的父親在一段不長的時間里曾經是他們的上級,關于自己和政委的溝通問題,吳岳曾和他談過一次。

“工作搞好就行了嘛,為什么非要知道他的思維方式呢?”

將軍淡淡地說,然后又有意無意地補上一句,“其實,連我都不知道。”

“我們到近處看看吧。”

章北海指指綴滿焊花的“唐”號說,正在這時他們的手機同時響了,有短信提示他們回到車上,機要通訊設備只能在車上使用,一般是有急事發生才用上這個。

吳岳拉開車門拿起話筒,來電話的是戰斗群總部的一位參謀。

“吳艦長,艦隊司令部給你和章政委的緊急命令:你們二位立刻去總參報到。”

“去總參?

那第五次編隊訓練呢?

戰斗群已經有一半在海上,其余的艦艇明天也要起航加入了。”

“這我不知道,命令很簡單,就這一項,具體內容你們回來看吧。”

還沒下水的“唐”號航空母艦的艦長和政委對視了一下,這么多年,他們難得地相互心領神會:看來,那一小片海面要一直空下去了。

阿拉斯加格里利堡,幾只在雪原上悠閑漫步的扁角鹿突然警覺起來,它們感覺到了雪下的地面傳來的震動。

前方那個白色的半球裂開了,那東西很早就在那里,像一枚半埋在地下的大蛋,扁角鹿們一直覺得那東西不屬于這個寒冷的世界。

裂開的蛋里首先噴出濃煙和烈火,接著在巨響中孵化出一個上升的圓柱體。

那圓柱體從地下鉆出后拖著烈焰迅速升高,灼熱的氣流吹起漫天的積雪,落下時變成了一陣雨。

當圓柱體升上高空時,扁角鹿們發現剛才那令它們恐懼的暴烈景象變得平和了,那個圓柱體拖著一根長長的白色尾跡在高空中消失,仿佛下面的雪原就是一個大白線團,一只看不見的巨手從線團中抽出一根線拉向太空。

“見鬼!就差幾秒鐘,我就能確定中止發射了!”

在千里之外的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夏延山地下三百米,北美防空司令部指揮中心,NMD系統控制室,目標甄別員雷德爾把鼠標一扔說。

“系統警報出現時我就猜到不是那么回事。”

軌道監測員瓊斯搖搖頭說。

“那系統攻擊的是什么?”

斐茲羅將軍問。

NMD只是他新的職責所涉及的一部分,他并不熟悉,看著那布滿一面墻壁的顯示屏,將軍力圖找出在NASA的控制中心能看到的那種直觀畫面:一條紅線像懶洋洋的蛇一般在世界地圖上移動,雖然由于地圖的平面轉換,那條線最終會形成一條令外行費解的正弦波,但至少可以讓人感覺到有東西在射向太空。

可是這里沒有這種直觀圖像,每塊顯示屏上的曲線都是抽象而雜亂的一團,在他看來毫無意義,更不要提那些飛快滾動的數字屏幕了。

這些東西只有這幾個對他似乎缺少足夠尊敬的NMD值勤軍官才能看懂。

“將軍,您還記得去年國際空間站的綜合艙換過一塊反射膜嗎?

他們當時把換下來的舊膜弄丟了,就是那東西,在太陽風下一會兒展開一會兒團起來。”

“這個……在目標甄別數據庫中應該有吧?”

“有,這就是。”

雷德爾移動鼠標,調出一個頁面,把一堆復雜的文字、數據和表格推上去后,顯示出一張不起眼的照片。

可能是地面望遠鏡拍攝的,黑色的背景上有一塊銀白色的不規則物,由于它表面很強的反光面看不清細節。

“少校,既然有甄別數據,你為什么不中止發射程序?”

“目標數據庫本來是由系統自動檢索識別的,人工反應根本來不及,但這一部分數據還沒有從舊系統的格式中轉換過來,所以沒有鏈接到系統識別模塊上。”

雷德爾的話帶著委屈:我用手代替NMD的超級計算機,這么快就檢索出來,這是業務熟練的表現,結果反而受你這種外行的質問。

“將軍,NMD將攔截方向轉向太空后,軟件系統現在還沒有調整完畢,就受命切換到實戰運行狀態。”

一名值勤軍官說。

斐茲羅沒有再說話,控制室中嘀嘀嗒嗒的聲音現在讓他很心煩。

他所面對的,是人類建立的第一個地球防御系統——只是把已有的NMD系統的攔截方向由地球各大洲轉向太空。

“我覺得大家應該照張相紀念一下!”

瓊斯突然興奮起來,“這應該是人類對共同敵人的第一次攻擊!”

“這里禁止帶相機。”

雷德爾冷冷地說。

“上尉,你在胡說什么?”

斐茲羅突然生氣了,“系統檢測到的根本不是敵方目標,怎么成了第一次攻擊?”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后,有人說:“攔截器上帶的是核彈頭。”

“一百五十萬噸當量的,怎么了?”

“現在外面天快黑了,按目標的位置,外面應該能看到爆炸閃光的!”

“在監視器上就能看。”

“外面看才有意思!”

雷德爾說。

瓊斯也興奮起來,緊張地站起身,“將軍,我……我已經交班了。”

“我也是,將軍。”

雷德爾說,其實請示只是一種禮貌,斐茲羅是地球防御理事會的一名高級協調員,與北美防空中心和NMD都沒什么指揮關系。

斐茲羅揮揮手,“我不是你們的指揮官,隨便吧,不過我提醒各位:咱們以后還可能長期共事的。”

雷德爾和瓊斯以最快的速度從指揮中心升上地面,穿過那扇幾十噸重的防輻射門,來到夏延山的山頂。

黃昏的天空很清澈,但他們沒能看到太空中核爆的閃光。

“應該在那個位置。”

瓊斯指著天空說。

“可能我們錯過了吧。”

雷德爾說,沒有向上看,臉上露出譏諷的微笑,“他們難道真的相信她會再次低維展開?”

“應該是不可能,它是有智慧的,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瓊斯說。

“讓NMD的眼睛朝上看,地球上真的沒有需要防御的東西了?

就算是恐怖國家都立地成佛了,不是還有ETO嗎?

哼……PDC里那幫軍方的人顯然想盡快有些成績,斐茲羅就是他們一伙的,現在他們可以聲稱地球防御系統的第一部分已經建成了,盡管在硬件上幾乎什么都不需要做。

系統的唯一目標就是防止她在近地軌道空間的低維展開,而達到這個目標所需要的技術,甚至比攔截人類自己的導彈還容易,因為目標如果真的出現,面積將是很大的……上尉,我叫你上來其實就是想說剛才的事兒,你怎么像個不懂事的毛孩子?

什么第一次攻擊啦照相啦之類的,你惹將軍不高興了,你知道嗎?

你還看不出他是個小心眼兒的人?”

“可……我那么說不是恭維他嗎?”

“他是軍方最會向外界作秀的人之一,才不會在新聞發布會上說這是系統誤判呢……他會同他們一起把這事兒說成是一次成功的演習,你等著瞧吧,肯定是這樣的。”

雷德爾說著,一屁股坐到地上,雙手向后撐著地面,仰頭看著已經出現星星的天空,一臉向往的神情,“瓊斯,你說她要是真的再展開一次,給我們一次摧毀她的機會,那有多好!”

“有什么用?

已經證實后續的它們正在源源不斷地到達太陽系,誰知道現在有多少了……我說,你怎么總是稱‘她’,而不是‘它’或‘他’呢?”

雷德爾仍仰著頭,表情變得如夢如幻,“昨天,剛來中心的一個中國上校對我說,在他們的語言中,她的名字像一個日本女人。”

張援朝昨天辦完了退休手續,離開他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化工廠,用鄰居老楊的話說,今天他要開始自己的第二童年了。

老楊告訴他,六十歲和十六歲一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齡,在這個歲數上,四五十歲時的負擔已經卸下,七八十歲時的遲緩和病痛還沒有來臨,是享受生活的時候。

對老張來說,兒子和兒媳婦都有穩定的工作,兒子結婚晚,但現在老張也眼看著就要抱孫子了;他們老兩口本來是買不起這套房子的,但因是拆遷戶,所以也買到了,現在已經住了一年多……想想真的一切都很滿足了。

但現在,張援朝從他八層樓的窗子望著外面晴朗天空下的城市,心里卻沒有一點陽光,更別提第二童年的感覺了。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關于國家大事的說法,老楊是對的。

鄰居楊晉文是退休的中學教師,他常常勸張援朝,要想晚年幸福,就得學新東西,比如上網,小娃娃都能學會,你怎么就不能學呢?

他特別指出,你老張最大的缺點就是對外界的什么都不感興趣,你老伴至少還能在那些濫長甜膩的電視劇前抹抹眼淚,你呢,干脆不看電視。

應該關心國家和世界大事,這是充實生活的一部分。

要說張援朝也是個老北京了,但在這一點上他不像北京人,這個城市里的一個出租車司機,都能高瞻遠矚滔滔不絕地分析一通國家和世界形勢,而他,也許知道國家主席的名字,但總理是誰就不清楚了。

張援朝卻為此自豪,說我一個普通百姓就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犯不著關心那些不著邊兒的事,反正和我沒關系,這一輩子也少了不少煩惱。

像你老楊倒是關心國家大事,新聞聯播每天堅持看,還在網上為了國家經濟政策、國際核擴散趨勢這類事和人家爭得面紅耳赤,也沒見政府因此給你漲半分錢退休金。

但楊晉文說你這想法很可笑,什么叫不著邊兒的事兒?

什么叫和你沒關系?

我告訴你老張,所有的國家和世界大事,國家的每一項重大決策,聯合國的每一項決議,都會通過各種直接或間接的渠道和你的生活發生關系,你以為美國入侵委內瑞拉與你沒關系?

我告訴你,這事兒對你退休金的長遠影響可不止半分錢。

對老楊的這副書呆子氣,張援朝一笑置之。

但現在,他知道楊晉文是對的。

這時門鈴響了,來的正是楊晉文,好像剛從外面回來,很悠閑的樣子。

張援朝看到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到同行者,拉住不放。

“哎呀,剛才我找你去了,你跑哪兒去了?”

“去早市轉了轉,見你老伴也在買菜呢。”

“這樓上怎么空蕩蕩的,像個……陵園似的。”

“今兒又不是休息日,可不就這樣兒。

呵呵,退休第一天,你這感覺很正常,你又不是領導,他們退了更難受呢……你會很快適應的。

走吧,咱們先去社區活動室,看看能玩兒點什么。”

“不不,不是因為退休,是因為……怎么說呢,國家,呵呵,不,世界局勢。”

楊晉文指著老張大笑起來:“世界局勢?

哈哈,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

“是是,我以前是不關心大事,可眼前這事,也太大了!我以前沒想過會有這么大的事!”

“老張啊,這說起來挺可笑的,我現在倒是向你看齊了,不關心那些個不著邊兒的事兒,你信不信,我已經半個月沒看新聞了。

我以前關心大事,是因為人類可以對這些事產生影響,可以決定它們的結果,但現在這事兒,誰都沒有回天之力,自尋煩惱干什么。”

“那也不能不關心啊,四百年后人就沒了!”

“哼,四十多年后你我就沒了。”

“那我們都斷子絕孫嗎?”

“我這方面的觀念沒你那么重,兒子在美國成家卻不想要孩子,我也覺得沒什么。

至于你張家,不還能延續十幾代嗎?

知足吧。”

張援朝盯著楊晉文看了幾秒鐘,然后看看掛鐘,打開了電視機,新聞頻道正在播送整點新聞:

美聯社報道:本月29日美國東部時間18點30分,美國國家戰略導彈防御系統(NMD)成功地進行了一次摧毀在近地軌道低維展開的智子的試驗演習,這是NMD系統將攔截方向轉向太空后進行的第三次試驗,靶標是去年十月從國際空間站廢棄的反射膜。

行星防御理事會(PDC)發言人稱,帶有核彈頭的攔截器成功地摧毀了靶標。

靶標的面積約為三千平方米,也就是說,在三維展開的智子遠未達到足夠的面積,以形成對地面人類目標具有威脅的反射鏡之前,NMD系統就有把握將其摧毀……

“盡干些沒意義的事,智子不會展開了……”楊晉文邊說邊從老張手里拿遙控器,“換到體育臺,可能正在重播歐洲杯半決賽,昨晚我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回你家看去。”

張援朝緊抓著遙控器沒給他,接著看下一條新聞:

經301醫院負責賈維彬院士治療的主治醫生證實,賈院士的死因是血液腫瘤,即白血病,直接致死原因是病變晚期引發的大出血和器官衰竭,不存在任何異常因素。

賈維彬是著名超導專家,曾在常溫超導材料領域做出過重大貢獻,于本月10日去世。

之后社會上出現的賈維彬是死于智子攻擊的說法純屬謠傳。

另據報道,衛生部發言人已經證實,另外幾例被傳為智子攻擊的死亡案例也均是常規疾病和事故所致。

為此,本臺記者采訪了著名物理學家丁儀。

記者:您對目前社會上出現的對智子的恐慌有什么看法?

丁儀:這都是由于缺乏物理學常識造成的。

政府和科學界有關人士曾經多次在正式場合作出解釋和澄清:智子只是一個微觀粒子,雖然擁有很高智能,但由于其微觀尺度,對于宏觀世界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它對人類的主要威脅就是在高能物理試驗中制造錯誤和混亂的結果,以及通過量子感應網絡監視地球世界。

處于微觀狀態下的智子不可能殺人,也不可能進行其他攻擊行動,智子要想對宏觀世界產生更大的作用,只有在低維展開狀態下才能進行,即使如此,這種作用也是十分有限的,因為低維展開至宏觀尺度的智子本身是十分脆弱的。

在人類已經建立防御系統的今天,它不可能有這種行為,否則只是提供了人類消滅它的極好機會。

我認為,主流媒體應該向公眾加強這方面的科普宣傳,以消除這種沒有科學根據的恐慌。

……

張援朝聽到客廳有人不敲門就闖了進來,“老張”、“張師傅”地喊著。

其實剛才老張聽到樓梯上那重錘般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進來的是苗福全,是住在這一層的另一個鄰居。

這人是山西的煤老板,在那邊開著好幾個礦。

苗福全比張援朝小幾歲,他在北京別處還有更大的房子,在這里只是安置著一個被他包養的年齡和他女兒差不多的四川女子。

剛住進來時,張楊兩家都不太搭理苗福全,而且還因為他在樓道里亂放東西吵過一次架,但后來發現老苗人雖粗些,還算個不錯的人,待人很熱情,還通過與物業公司交涉為他們兩家擺平了兩件麻煩事,三家的關系就漸漸融洽起來。

苗福全雖說把生意上的事都交給了兒子,可仍是個大忙人,在這個“家”待的時間不多,平時那套三居室里也只有那個川妹子。

“老苗啊,有個把月不見了,最近哪兒發財啊?”

楊晉文問。

苗福全隨便拿起個杯子,從飲水機中接了半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說:“礦上出了麻煩事,回去打理打理……還發個狗屁的財啊,現在算是戰爭時期了,政府可是什么都動真格兒的,我以前的那些法兒都不好使了,這礦是開不了多長時間了。”

“苦日子就要來了。”

老楊說,眼睛沒有離開電視上的球賽。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已經幾個小時了,透過地下室的小窗射入的一縷陽光現在已變成了月光,這束陰冷的光線在地上投出的亮斑是這里唯一的光源,房間里的一切在陰暗中都像是用濕冷的灰色石頭雕成的,整個房間像個墓穴。

這個人的真名一直不為人知,后來他被稱為破壁人二號。

在這段時間里,破壁人二號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確定沒有什么遺漏之后,翻動已經躺得麻木的身體,伸手從枕頭下抽出手槍,緩緩把槍口湊到自己的太陽穴上。

這時,他眼睛中出現了智子的字幕。

字幕:不要這樣做,我們需要你。

破壁人二號:“是主嗎?

這一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你的召喚,不過最近沒有了,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是一個無夢之人了,看來不是的。”

字幕:這不是夢,我在和你實時交談。

破壁人二號(凄涼地笑笑):“好了,都結束了,那邊肯定是無夢的。”

字幕:需要證實嗎?

破壁人二號:“證實那邊無夢?”

字幕:證實真的是我。

破壁人二號:“好吧,告訴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字幕:你的金魚都死了。

破壁人二號:“呵,沒關系,我很快會和它們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會。”

字幕:你還是去看看吧。

上午,你心煩意亂的時候把吸了一半的煙扔出去,它掉到了魚缸里,半支煙的尼古丁溶于水后,對魚是致命的。

破壁人二號猛地睜開了眼,放下槍,翻身下床,剛才的遲鈍和恍惚一掃而光。

他摸索著打開臺燈,然后去看小桌上的魚缸,看到五條龍睛金魚全翻著白肚皮浮在水面,它們中間浮著半支香煙。

字幕:我們再進行第二項證實——伊文斯曾經給你發過一封加密信,但密碼變了,他沒來得及通知你新的密碼就死了,你一直打不開那封信。

現在我告訴你密碼——CAMEL,就是你毒死金魚的香煙的牌子。

破壁人二號手忙腳亂地取出筆記本電腦,在等待電腦啟動的間隙他已經淚流滿面了,“主,我的主,真的是你嗎?

真的是你嗎?”

他哽咽著說。

電腦啟動后,他用ETO內部的專用程序打開那個郵件的附件,密碼提示框出現,他輸入密碼后,文本顯示出來,而他已經沒有心思細讀其內容了,只是跪在那里掩面哭著:“主啊,真的是你,我的主……”稍微平靜了一些后,他抬起頭淚眼蒙朧地說,“對統帥參加的聚會的襲擊、巴拿馬運河的埋伏,我們都沒有得到通知,你們為什么拋棄我們?”

字幕:我們害怕你們。

破壁人二號:“是因為我們思維的不透明嗎?

這沒有必要,要知道,我們所擁有的你們不具備的那些能力:欺騙、詭計、偽裝、誤導等等,都是用來為你們服務的。”

字幕: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假設是真的,這種恐懼照樣存在。

你們的《圣經》提到過叫蛇的動物,如果這時一條蛇爬到你面前,對你說它是為你服務的,你能因此不害怕和厭惡它嗎?

破壁人二號:“如果它說的是真的,我能克服自己的厭惡和恐懼接納它的。”

字幕:這很難吧。

破壁人二號:“當然,我知道,你們已經被蛇咬過一次了——在實時通訊實現后,對我們的問題你們做出了如此詳盡的回答,其中的大部分信息,比如接收到人類發出的第一次信號的過程,還有智子的建造過程,是根本沒有必要告訴我們的。

我們最初是把這些當做主的信任,現在看來是自作多情了。

這對我們來說一直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我們之間的通訊和交流不是通過思維的透明顯示進行的,為什么不能對要發送的信息有選擇地隱瞞呢?”

字幕:這種選擇也是有的,只是隱瞞得沒有你們所設想的那么多。

事實上我們的世界中也存在不借助思維顯示進行的交流和通訊,在技術時代尤其如此,但思維透明已經形成了我們的文化和社會習性,這對于你們來說確實很難理解,就像我們難以理解你們一樣。

破壁人二號:“我想在你們的世界,欺騙和計謀不可能一點都沒有。”

字幕:有的,只是與你們相比十分簡陋。

比如在我們世界的戰爭中,敵對雙方也會對自己的陣地進行偽裝,但如果敵人對偽裝的區域產生了懷疑,直接向對方詢問,那他們一般都會得到真相的。

破壁人二號:“這太不可思議了。”

字幕:你們對我們也一樣不可思議。

你的書架上有一本書,叫《三個王國的故事》……

破壁人二號:“你們不可能看懂它吧。”

字幕:也看懂了一小部分,像普通人看一部艱深的數學著作,要經過大量的思考并且充分發揮想象力才能弄懂一點兒。

破壁人二號:“這本書確實充分展示了人類戰略計謀所達到的層次。”

字幕:但我們有智子,可以使人類世界的一切都變成透明的。

破壁人二號:“除了人本身的思維。”

字幕:是的,智子看不到思維。

破壁人二號:“你一定知道面壁計劃吧。”

字幕:比你知道的要多,它就要付諸實施了,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破壁人二號:“你對面壁計劃怎么看?”

字幕:還是那種感覺,像你們看到了蛇。

破壁人二號:“可是《圣經》中的蛇幫助人類獲得了智慧,人類的面壁計劃將建立起一個或幾個對你們來說極其詭異和險惡的迷宮,我們可以幫助你們走出這些迷宮。”

字幕:這種思維透明度的差別,使我們更堅定了消滅人類的決心。

請你們幫助我們消滅人類,最后我們再消滅你們。

破壁人二號:“我的主,你的表達方式有問題,這種表達方式顯然是由你們思維透明顯示的交流方式決定的。

在我們的世界里,即使表達真實的思想,也要用一種適當的和委婉的方式,比如你剛才的話,雖然與ETO的理想是一致的,但過分的直接表達可能會令我們的一部分同志產生反感,進而產生不可預料的后果。

當然,那種適當表達方式你可能永遠也學不會。”

字幕:正是由于這種對思想變形的表達,使人類社會的交流信息,特別是人類的文學作品,都像是曲折的迷宮……據我所知,ETO現在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破壁人二號:“這都是因為你們對我們的拋棄,那兩次打擊是致命的。

現在,ETO中的拯救派已經分崩離析,只有降臨派在維持著組織的存在。

這你顯然都是知道的,但最致命的打擊是在精神上,由于這次拋棄,同志們對主的忠誠正在經受考驗,為了維持這種忠誠,ETO急需得到主的支持。”

字幕:我們不可能向你們傳遞技術。

破壁人二號:“這也不需要,你們只需要恢復以前所做的,向我們傳達智子得到的信息。”

字幕:這當然可以,但目前ETO首先要做的,是執行你剛才看到的那個重要使命,那是我們在伊文斯死前發給他的,他給你下達了執行命令,但由于密碼問題你沒能完成。

破壁人二號這才想起電腦上那封剛解密的信,他仔細看了一遍。

字幕:很容易完成的使命,不是嗎?

破壁人二號:“不是太難,但這真的很重要嗎?”

字幕:以前十分重要,現在,由于人類的面壁計劃,萬分重要了。

破壁人二號:“為什么?”

字幕(長時間停頓):伊文斯知道為什么,但他顯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是對的,這很幸運,現在,我們不能告訴你為什么。

破壁人二號(面露欣喜):“我的主,你學會隱瞞了!這是一個進步!”

字幕:伊文斯教了我們很多,但我們在這方面仍然很幼稚,用他的話說僅相當于你們五歲孩子的水平。

僅就他發給你們的這條命令而言,其中的一項計謀我們就學不會。

破壁人二號:“你是指的他提出的這項要求吧——不能顯示出是ETO做的,以免引起注意。

這個嘛,如果目標很重要,這要求是很自然的。”

字幕:在我們看來這是復雜的計謀。

破壁人二號:“好的,我去完成,照伊文斯的要求去完成。

主,我們會證明自己的忠誠。”

在互聯網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里,也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的角落里,還有角落的角落的角落,就在一個最深層的偏僻角落里,那個虛擬的世界復活了。

寒冷而詭異的黎明中,沒有金字塔,也沒有聯合國大廈和單擺,只有廣闊而堅硬的荒原延伸開去,像一大塊冰冷的金屬。

周文王從天邊走來,他披著破爛的長袍,外面還裹著一張骯臟的獸皮,帶著一把青銅劍,他的臉像那獸皮一樣臟和皺,但雙眼卻很有神,眸子映著曙光。

“有人嗎?”

他喊道,“有人嗎?

有人嗎……”

周文王的聲音立刻被這無邊的荒漠吞沒了,他喊了一陣,疲憊地坐在地上,調快了時間進度,看著太陽變成飛星,飛星又變成太陽,看著恒紀元的太陽像鐘擺般一次次劃過長空,看著亂紀元的白晝和黑夜把世界變成一個燈光失控的空曠舞臺。

時光飛逝中,沒有滄海桑田的演變,只有金屬般永恒的荒漠。

三顆飛星在太空深處舞蹈,周文王在嚴寒中凍成冰柱,很快一顆飛星變成太陽,當那火的巨盤從空中掠過時,周文王身上的冰瞬間融化,他的身體燃成一根火柱,就在完全化為灰燼之前,他長嘆一聲退出了。

三十名陸海空軍官用凝重的目光注視著深紅色帷幔上的那個徽章,它的主體是一顆發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把利劍的形狀,星的兩側有“八一”兩個字,這就是中國太空軍的軍徽。

常偉思將軍示意大家坐下,把軍帽端正地放在面前的會議桌上后,他說:“太空軍正式成立的儀式將在明天上午舉行,軍裝和肩章、領章也要那時才能發放到各位手上,不過,同志們,我們現在已經同屬一個軍種了。”

大家互相看看,發現三十個人中竟有十五人穿著海軍軍裝,空軍九人,陸軍六人。

他們重新把目光集中到常偉思那里時,盡量不使自己的不解表現出來。

常偉思微微一笑說:“這個比例很奇怪,是嗎?

請大家不要以現在的航天規模來理解未來的太空艦隊,將來太空戰艦的體積可能比目前的海上航空母艦還大,艦上人員也同樣更多。

未來太空戰爭就是以這樣的大噸位、長續航的作戰平臺為基礎,這種戰爭方式更像海戰而不是空戰,只是戰場由海戰的二維變成了太空的三維。

所以,太空軍種的組建將以海軍為主要基礎。

我知道,在這之前大家普遍認為太空軍的基礎是空軍,所以來自海軍的同志們的思想準備可能不足,要盡快適應。”(本章未完,點下一章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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